關於小會宗旨「繼續基督對中華的使命」的一些反省
許建德
我們的宗旨是:繼續基督對中華的使命;參與現代人類對真理的尋求;致力於中華新文化的建設;促成更公義和諧的社會;在生活中成全自己,在教會內團結,以完成使命。(小會會章前言第二條)
不久前,北美分會的工作室開會,我們談起小會的宗旨來,小會的宗旨開宗明義就說「繼續基督對中華的使命」。對這句話,直截了當的理解是:「小會會員願意努力去把基督信仰傳揚給周遭的華人同胞。」可是工作室有許多同仁對小會的這一條宗旨,有一種「使不上力」來的感覺。
我猜想,不只是工作室的同仁,北美分會有許多會員,甚至有些在臺灣的會員,可能都會有同樣的感覺。藉著這篇文章,我想跟大家分享我個人對這條宗旨的一些反省。
小的宗旨的如此的寫法,跟當時的時代有關。我記得張瑞雲擔任總會主席時曾經寫了一篇文章,叫做〈小會跟著大會走〉,這句話把小會創會時期的時代背景完全點了出來,也幫助我們瞭解小會會章寫下來的過程。
所以,讓我們先回憶一下小會在六十年前創會的時代背景,然後一起來溫習「繼續基督對中華的使命」的含義,最後想跟大家分享在六十年後的今天,我自己是如何地去瞭解小會的這個宗旨。
一:小會跟著大會走
六十年前正是梵二大公會議開會以及閉幕的前後,梵二是天主教會試圖與現代世界接軌的一個里程碑,在那個時代,革新的氣息籠罩著整個教會。可是六十年後的今天,許多天主教友不再注意到這項事實,以為教會不都是一向如此?幾乎忘記了有梵二改革的這回事。
要瞭解梵二的劃時代意義,最好的方法莫過於用具體的例子,來說明梵二前後的天壤之別。第一個例子是彌撒的語言和禮儀:梵二以前的彌撒是用拉丁文舉行的;神父背對著教友舉行感恩祭。教友們一方面聽不懂拉丁文,一方面也看不到神父的動作,所以經常有神父在前面做彌撒,教友們在後面拿著念珠念他們的玫瑰經的現象。第二個例子是教友讀聖經,今天的本堂普遍的有查經的活動,教會的出版社也出版了許多適合教友們參考的聖經詮釋書籍,可是在梵二之前,除非有神父的指導,教會基本上是不鼓勵信友們自己讀聖經的,而更早些時候,是完全禁止的。
梵二後的教會試圖與現代世界接軌,也吸收了現代世界的「開放」心胸,雖然堅持「正統」的立場沒有完全解除,但是對教理各種不同的理解,採取了更加寬容的態度。
梵二以前,普通教友(平信徒)在教會內是沒有什麼地位的,信仰的教導是樣板式的,很少顧及信仰與文化的互化關係,(信仰與文化的互化,就是我們今天習稱的「本位化」或「在地化」)。可以說,在梵二之前,像小會這樣由平信徒成立、而且高舉「信仰本位化」旗幟的團體,是不可能成立或是存在的。
二:基督對中華的使命
我個人覺得「基督對中華的使命」有好幾層意思,其一,是基督信仰與中華文化的互化,其二,是對華人同胞的福傳事工,第三,是在我們個人生活中活出一個充滿天主大愛的生命。
而這三者是互補互成的。如果我們能把基督的信仰,以華人同胞所能理解、所能接受的方式做福傳,一定會讓更多華人認識耶穌愛的福音而接受基督信仰,也會讓自己更接近上主、更能活出一個華人基督徒的生活。
此外,在基督信仰與中華文化的互化一事上,是雙方面的。例如,如果我們理解到天主是遠遠超越人們的「位格」觀念,我們就不會堅持天主只能用「位格神」的方式去理解、去接近。普世的基督信仰也會因為有了中華文化的成分而更加豐富。
基督信仰與中華文化的互化
在中華文化這方面,過去有些小會會員把文化理解成古典文史哲學藝術的學術文化,因此覺得遙不可及,與我何干?其實文化也有它的生活面,只是生活中呈現的文化成分,因為平日習以為常,不加反省的話,反而覺察不出來。
而且生活文化與學術文化之間,也不是像楚河漢界般地一分為二的。最近許多小會會員參加了文漣所開的悅主國畫書法繪畫班,大概多少都領會到這一點了。
我個人覺得小會最弱的一環,是對教會教理的文化成分缺乏基本的認識,因此認為今天教會的教義,都是耶穌生前的教導流傳下來的。殊不知今天教會的許多道理,其實是耶穌死後,門徒們以及後來的教父們、在希臘以降的歐洲文化氛圍中發展出來的。
當然,對教義發展的歷史有所瞭解,並不意味著我們就否定那些在歐洲文化中發展出來的道理。重要的是,一旦我們對教理背後的文化背景多所瞭解,才能抓緊這些教義所要表達的核心信息,也才能夠以另外一個文化的方式表達出來。
反之,如果對教理發展的文化社會背景不清楚,無法分辨教理文字表達所受到當時當地文化的影響,而把教理囫圇吞的完全按字義接受。如此一來,在談到基督信仰與中華文化互化的議題時,可能就無法得心應手,實在可惜。
對華人同胞的福傳事工
我們的華人同胞,無論是住在台灣、中國,或是海外,認識基督信仰的,真的是非常少。身為華人基督徒的小會創會會員,六十年前都是在台灣就學的大學生或是研究生。他們心裡充滿了天主的大愛,自然而然地有強烈的渴望,希望能夠有更多的華人同胞也能認識接受這樣的信仰。所以在小會的宗旨裡,把基督愛的福音介紹給華人同胞,讓基督信仰在華人文化世界裡廣為傳揚,就成為小會宗旨重要的一部分。
如同耶穌在世時,除了宣講之外,更多的是替人治病、驅魔,關懷社會上被排斥的人們,小會也在宗旨裡具體地勸勉會員們要在現代社會中盡好一個好公民的義務,每個人就自己的所能,為天主國在世上的實現而努力。這些包括了:對真理的尋求,新文化的建設,以及更公義和諧的社會等等。
活出一個充滿天主大愛的生命
「自己先要有了,才能給出去」,要繼續基督的使命,小會會章勸勉會員們在生活中成全自己,並且與人合作、在教會內團結。小會希翼會員們秉持著愛的精神;在生活裡養成超脫、喜樂、進取、合作與服務的態度。換句話說,活出一個充滿天主大愛的生命。
三:「繼續基督對中華的使命」的反省
談過了小會創會的時代背景,以及「基督對中華的使命」的含義之後,在小會創會將近六十年后的今天,我們如何去瞭解「繼續基督對中華的使命」這個宗旨?這個問題固然適用於所有的小會會員,但是對生活在鮮少中華文化氛圍、周遭大都不是華人同胞的歐美非洲的會員們,更是切題。
在梵二的年代,本位化開始被教會重視,小會的創會會員走在時代的尖端,而且她們當時都生活在台灣,很自然地強調「基督對『中華』的使命」。經過多年的努力,「信仰本位化」以及「信仰與文化互化」的觀念已經成為教會內的主流思想。到了1980年代,歐美的企業界理解到「本位化」與「全球化」之間平衡的重要,在思想界,它們即以「全球思維、在地行動」以及「普世價值、本土關懷」的面貌出現。
在不斷變遷的時代裡,不論身在何處,每位小會會員如何回應小會宗旨的召喚?我想借用兩個新約中的觀念來說明我自己的看法:「誰是我的近人?」,以及「為什麼樣的人,我就做什麼樣的人。」「誰是我的近人?」,是《路加福音》第十章25-37〈慈善的撒瑪黎雅人〉故事中的一句話。「為什麼樣的人,我就做什麼樣的人」,則是保祿寫在《格林多前書》(第九章22b)裡的。
誰是我的近人?
希臘文中的「近人」這個字,不只是「生活中遇到的人」、也是「同胞」的意思。而後者正是一般以色列人的理解,因為在梅瑟法律中如何對待「近人」的規定,其實就是在教導以色列人如何對待自己的同胞,(還加上旅居在以色列的外族人)。
在〈慈善的撒瑪黎雅人〉的故事裡,耶穌在回答法學士「誰是我的近人?」這個問題時,就是要點出天主的慈愛遍及普世眾生,不只是局限於自己的同胞;在生活中接觸到的所有人,不管是不是以色列人,都是我們的近人。同樣的,為今天的小會會員而言,不論身在臺灣或海外,不管對方是否是華人,他們都是我們的「近人」。對這些近人的關懷,都是一個小會會員對「繼續基督使命」的一個回應。
或許有人會問到,「繼續基督對中華的使命」裡的「中華」哪裡去了?我的看法是:「中華」就在我們的身上、就在我們的信仰裡、就在我們的生命中。
換句話說,我們每一個人,因著我們的中華文化背景,不管是否執意地去反省分辨,我們對基督信仰的理解,已經帶有中華文化的特色。如果我們誠實、認真地活出一個華人基督徒的信仰生活,當我們有機會把我們所認識、所生活的基督信仰顯示給我們的近人時,不管他們是自己的子女、我們的鄰居、本堂的教友、工作圈的同事,不管對象是否華人,我們所表現出來的,一定是帶有中華文化特色的基督信仰,我們做的不正是把中華文化的豐富內涵帶進基督信仰裡?這讓我聯想起盧雲神父在南美洲居住了一年,領悟到南美洲的窮人有北美洲的富人應該學習的地方,因而提出「逆向福傳」的說法。這跟我們在這裡說的,基督信仰可以因著中華文化而更豐富,二者不是有異曲同工之妙?這不也是「繼續基督對中華的使命」嗎?
所以,我們不要太在意,我們周遭的近人,是不是華人同胞。我們應該更留意的是,我們對自己的認識有多少?對我們的信仰、對我們信仰內的中華成分體會到多少?我們是否能夠真正的活出一個華人基督徒的信仰來?
為什麼樣的人,我就做什麼樣的人
保祿宗徒的確是我們小會會員的最好典範。皈依後的保祿,離開了巴勒斯坦,開始在希臘文化地區中傳揚主耶穌的福音。基督信仰已經深植在他的整個生命當中,以至於他可以因著福傳對象的不同,而調整他的方式,卻不失去他內的基督信仰。
同樣地,如果我們以保祿做榜樣,我們要問:對我們身處的社會文化認識有多少?對我們周遭人們的價值觀認識有多少?對當代的科技文化與宗教信仰之間的關係又有多少瞭解?
只有當我們能夠正視這些問題,我們才敢如同保祿一樣地說:「為什麼樣的人,我就做什麼樣的人!」
四:小結
小會從創會開始,就注重文化與信仰之間的關係。曾幾何時,在六十年後的今天,我們也必須用同一個模式,試著去瞭解詮釋小會會章裡的宗旨。希望這篇文字像是拋磚引玉一般,能夠鼓勵更多的小會會員也開始思考小會的宗旨精神,對他們真正的意義在哪裡。
翻開手邊的一本2013年出版的《心泉》第88期,看到自己的一篇小文〈一個小會會員的再出發〉,裡頭寫的一段話,不禁啞然失笑。這段話是這麼說的:「大家不要把四十年前寫的當做金科玉律,到底時代有所不同。因此如何辨識時代的訊號,然後配合因應之道,這應該是相當重要的事。」

这是一篇許建德文讀後感。「繼續基督對中華的使命」一文的迴響 『繼續基督對中華的使命;參與現代人類對真理的尋求; 致力於中華新文化的建設;促成更公義和諧的社會;在生活中成全自己,在教會內團結,以完成使命。』 過去看到這些文字, 總覺得過於邈遠,難以企及。經過歲月的歷練和靈修反省,才瞭解天主所要求我們的無非是從身邊的小事和近人做起(包括自己的家人和兒孫),其他的道路和哩程碑祂會逐漸設立和成就。 這篇文章我仔細讀了幾次,非常欽佩建德兄的見解及不忘初心的情懷。從前,年輕的時候,內心若有所感動也會立下宏願,記得當年已經畢業的兄姊們回來,勉勵我們要忠於年輕時候的理想。曾幾何時半個世紀都過去了,如今散居世界各地的會友們還有多少人會對於當年的宗旨縈繞於心?建德兄文中提到的:「基督對中華的使命」其一,是基督信仰與中華文化的互化,其二,是對華人同胞的福傳事工,第三,是在我們個人生活中活出一個充滿天主大愛的生命。以他的經驗和看法闡述在現今世代實踐這些使命的做法,我也深表同意。 四十年前,我們在矽谷開始了一個小小的查經聚會,只是想在這喧囂多元的美國社會中,繼續保有我們華人對基督信仰的追求,沒有遠大的目標,然而天主使人逐漸增多,陸續又派遣許多有聖德有神恩的神長來帶領我們,造就了今天的聖荷西華人天主教會(SJCCM)。這四十年來,我們教會團體在聖荷西教區的參與及和其他族裔的互動,充分看到中華文化及基督信仰從我們主導的活動中呈現。許多失聯的教友,新移民,透過媒體或福傳來到我們教會,重新認識基督信仰,在異文化社會𥚃找到心靈的家鄕。這些年我們又透過『更新』運動建立許多信仰分享(查經班)小組,繼續深化個人的靈修,感受到主耶穌的大愛,常有許多動人的見證。我們也藉著各種靈修活動幫助教友們的信仰成長,使得各樣的使徒工作得以向外開展(參閱SJCCM網站),它的影響力遠超乎我們當年的想像。 保祿宗徒曾說過“我若傳福音,原沒有什麼可誇耀的,因為這是我不得已的事;我若不傳福音,我就有禍了。”(格前九16)從前以為領洗以後做了教友就該有無可旁貸的責任去傳福音,心理上有很大的壓力。現在才瞭解保祿宗徒的意思是他深深體驗到天主的大愛,如果不將這些體驗說出來,實在辜負天主長濶高深的愛,絕對不是勉強的,而是洋溢言表的真情。 講到福傳,教宗本篤十六曾經在廿年前對講道員(Catechist) 講過這一段話,這是『新福傳』在現今世代最好的詮釋。 “To evangelize means: to show this path—to teach the art of living. At the beginning of his public life Jesus says: I am that path. The deepest poverty is the inability of joy, the tediousness of a life considered absurd and contradictory. This poverty is widespread today。The inability of joy presupposes and produces the inability to love, produces jealousy, avarice—all defects that devastate the life of individuals and of the world. This is why we are in need of a new evangelization—if the art of living remains an unknown, nothing else works.” 和朋友談談生活的藝術,難嗎? 需要大師開示嗎? 需要尋尋覓覓找到一切「有為法」嗎? 『芥子』刊物的名字常讓我想起,芥菜的種子的比喻,它原是這樣的微小,然而天主可以使它成長為大樹,小鳥都可以來棲息。我們既是芥子,也是撒種的人,不必自我期許壯志凌雲,天主自有祂的計劃和時間,我們都還在朝聖的旅途中邁進,相互扶持,彼此鼓勵,永遠不嫌晚。
謝謝偉業的現身說法,聖荷西華人天主教會(SJCCM)的確是「繼續基督對中華使命」的一個具體例子。別的地方固然不容易有聖荷西的天時地利人和,但是像偉業說的:「和朋友談談生活的藝術,難嗎?」。期望大家從偉業的回應中,都能得到一些啟發。